清明扫墓的时候,哥哥、姐姐和我,会在墓前向爸爸妈妈喃喃倾诉,说些负疚的话(这一年过得不太好,请爸妈原谅,相信一切都会好的),说些告慰的话(小宝宝现在成长得挺快,孙女找到了工作,家里不怎么吵架了),说些思念的话(刚送元宝和金条给二老了,我们相信有个平行世界,爸妈在那里一切安好)。然后,我有时会念首诗。
比如这一首:
变形
一、夜
死亡的天使
低低掠过父亲的床。
唯有母亲看见。她和父亲
独自待在房间里。
她俯身轻触
他的手、他的额头。她早已
习惯了做母亲
此刻她抚摸他的身体
就像她曾抚摸其他孩子,
初始温柔,然后
对苦难变得麻木。
一切都没啥改变。
甚至肺上的斑点
也一直在那里。
二、变形
父亲在临终的兴奋中
已将我遗忘。
如同一个不肯进食的孩子,
他对一切都不再理会。
我坐在他的床边
活着的人围绕着我们,
像一圈树桩。
曾有那么一瞬
极短的一瞬,我以为
他又回到了当下的生命;
但他看着我
像一个盲人直视太阳,因为
无论那光还能对他做什么
都已经发生过了。
随后,他那涨红的脸
转而避开这接触。
三、致父亲
我将学会没有你地生活,
就像我曾学会
没有母亲地活下去。
你以为我不记得那些了吗?
我用一生在努力记住。
如今,历经如此漫长的孤独,
死亡已不再令我恐惧,
无论是你的,还是我的。
而那些话——最后一次说出的——
已无法左右我。我知道
强烈的爱终将通向哀悼。
这一次,你的身体不再让我害怕。
我时常用手抚过你的脸
轻轻地,像掸去灰尘。
现在还有什么能震惊我?我感受不到
任何无法解释的冰冷。
贴着你的脸颊,我的手是温暖的
充满温柔。
强烈的爱终将通向哀悼
《变形》(Metamorphosis)写于1975年,收录于露易丝·格吕克(Louise Glück)1985年的诗集《阿喀琉斯的胜利》(The Triumph of Achilles)中。格吕克1943年出生,2023年去世,其创作生涯横跨数十年,在美国诗歌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除了获得诸多重要文学奖项,如普利策奖、美国国家图书奖以及2020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外,格吕克还长期从事教学与写作指导,作为教师与导师影响了一代又一代诗人与作家。
格吕克的诗作大多简短易读,但不时有些较长的组诗,例如,我诵念的《变形》就是由三阕形成的组诗,描绘了目睹父亲走向死亡的深刻情感历程,重点呈现叙述者从最初的情绪激荡,逐渐转向一种冷静、旁观式的静止状态。
全诗共四十九行,格吕克秉笔直书不同身份的人在至亲死亡的关键时刻所扮演的微妙角色。组诗中的第一首《夜》,开篇就令人震撼:“死亡的天使/低低掠过父亲的床。”格吕克将死亡拟人化为“天使”,营造出既诡异又神圣的意象。这种二元性强化了紧张氛围:母亲在伴侣生命渐渐消逝之时,仍然坚守她的照护角色。这位“天使”仅对母亲可见,使她成为生命与死亡之间的某种中介者。
诗歌将读者引入一个亲密的空间——一个死亡几乎可触可感的房间。母亲的存在与父亲即将离世形成对比,呈现出情感上的复杂画面。接下来,诗歌转向母亲的仪式性行为——她“俯身轻触/他的手、他的额头”。这些动作充满母性的照护——“她早已习惯了做母亲”——这使得她对垂死丈夫的关怀带有悖论味道:既是温柔多情的,又是不假思索而机械的。“初始轻柔,然后/对苦难变得麻木。”诗人的笔触反映了人类必死的普遍状况:死亡是非常事件,然而它又被日常生活的平凡所包裹。
这一阕重在描写母亲对父亲的细腻照料,将她的关怀比作对孩子的抚慰,凸显了她作为熟悉痛苦的养育/照料者的角色。诗人通过“一切都没啥改变”暗示父母之间长期存在的母子式动态,仿佛他们的角色从未改变(也暗示婚姻中的这类男女分工曾经相当普遍)。
尽管母亲对父亲关怀备至,然而,“对苦难变得麻木”这一表述隐含着一种奇特的疏离感。虽说失去配偶带来的痛苦不可避免,但母亲反反复复的照护经历在某种程度上令她对痛苦产生了免疫。这种微妙的矛盾既展现了人类面对死亡的承受力,也反映了日常生活与终极事件之间的巨大张力。
结尾诗句“甚至肺上的斑点/也一直在那里”,强调生命中始终存在着一层注定的、挥之不去的阴影。死亡的种子自生命早期便已埋下。“肺上的斑点”作为死亡不可避免现实的具象化,与生命始终相伴。格吕克似乎想说,尽管死亡是重大事件,但这一过程本是自然变形的一部分,只不过在漫长旅途中一步步酝酿完成。
第二阙,笔锋陡转,呈现父女之间持续的沟通隔阂。“父亲在临终的兴奋中/已将我遗忘”:诗歌开篇即提出一个冷峻的观察。这里的“兴奋”带有讽刺意味——并非愉悦的兴奋,而是一种激烈、吞噬一切且充满挣扎的过程,将生者排除在外。父亲的意识早已脱离了人际关系与记忆的领域。“如同一个不肯进食的孩子/他对一切都不再理会”:这一比喻精准捕捉了生命终末阶段的无助与固执,此时垂死之人已从世间抽离。
“我坐在他的床边/活着的人围绕着我们,/像一圈树桩”:这一意象反映了守在临终床边的死亡见证者(家人)的尴尬、僵滞且万般无奈的处境。他们虽在场却丝毫无用,无法与垂死之人建立联系,只能沦为沉默的旁观者。这种悲凉的情形在父亲最后的一瞥中达至高潮:“曾有那么一瞬/极短的一瞬,我以为/他又回到了当下的生命”;刹那间,女儿看到了记忆中的父亲。然而,这一闪电般的瞬间旋即被他那空洞而骇人的目光所打破——他正凝视着她身后的某处,“像一个盲人直视太阳”。光所能对他做的事情都已做遍;父亲对世间万物,包括生者的注视,开始漠不关心,因为他已无所畏惧。
“随后,他那涨红的脸/转而避开这接触”:女儿的无助感无以言表,她试图与父亲建立联系的努力终告徒劳。父亲别过脸,象征着他们之间关系“契约”的终结。父女情尽,天下悲惨者有如是乎!
然而,第三阙,作者再转,与前两部分的叙事轨迹相反,最后一部分从客观冷静的描写转向细腻的爱的表达。这一转变凸显了诗歌的“变形”主题——诗人从情感疏离走向更深层的情感参与。在此处,她直接向父亲发声,标志着叙述视角从前面部分的第三人称转向第一人称的自我表达。
她首先宣示,自己能够在没有父亲的情况下生活。问题“你以为我不记得那些了吗”引入了一层对抗意味,质疑父亲是否真正理解过叙述者所经历的情感重负。下一行“我用一生在努力记住”则深刻展现了叙述者内心的挣扎——努力去维系记忆,去固定那些短暂易逝、终将被死亡吞没的片段。
然而,无论如何,叙述者在艰难度世中获得了个人成长,体现在她对死亡——无论是父亲的还是她自身的——已不再恐惧。这一认识标志着叙述者内在的蜕变。随着自身的强大,她对父亲的畏惧也逐渐减弱,暗示父亲在她童年时可能是一个令人畏惧的存在。像母亲一样,她也达到了能够触碰父亲面容的境地,直面过去被拒绝的经历,勇敢伸出善意与关怀之手,完成了角色的逆转:如今,她化身脆弱无助的父亲的照护者。手的“温暖”,象征着生命,将生与死在同一温柔的触碰中并置。
结尾处女儿的手轻抚父亲脸颊的意象,与前文直白的陈述形成了强烈对比,意味着女儿同父亲在自己生命中角色的某种和解,同时流露出一种既向外也向内的柔情。全诗的诗眼是这一句:“强烈的爱终将通向哀悼”,叙述者意识到爱的双重性:爱带来喜悦,但最终也会带来悲伤,尤其是面对不可避免的死亡事实。
就这样,《致父亲》的语调转向宽容与接纳,女儿收获了此前未能获得的理解。这首诗不落俗套,探讨了在父母离世之际,如何调和伴随生命变迁而来的爱、恐惧与接纳的复杂情感。格吕克选择呈现死亡带来的赤裸、令人不安且真切的现实,然而这一切又都是用去情感化的方式记录的,这正是格吕克风格的标志——一种近乎“神谕般”的克制声音,以近乎临床化的精确语言处理高度个人化的创伤经验,使情感不通过宣泄,而通过压缩与留白显现。
比如,女儿用手拂过父亲的脸,“像掸去灰尘”一样,这一动作十分亲密,却带有近乎冷漠的平静。甚至,诗人触及死亡如何重塑家庭关系的主题,尤其是父母与子女的角色互换,但全诗给我们留下的印象,是日常生活虽然经历着最深刻的变动,仍旧会以一种诡异而连续的方式延续下去。
格吕克在创作的早期,一度被归为“自白派”诗人,与罗伯特·洛威尔(Robert Lowell)和西尔维娅·普拉斯(Sylvia Plath)并列,甚至被称为“普拉斯充满焦虑的模仿者”。实际上,格吕克在自白传统中继承的,并不是简单的自我暴露,而是一种更为克制的“反自白”:她的“我”并不寻求倾诉或疗愈,而更像是一个冷静的观察者,对自身经验进行解剖式的呈现。这使得她的诗掌握了精妙的“在显而易见之中隐藏自身”的奥秘,从早期自白诗风格,向一种更具想象性、近似小说化的叙事世界转变。
这从《变形》组诗的总题就可以看出来。“变形”,既指父亲从一个鲜活的、可辨识的个体,转变为“躯体”,继而化作记忆;也指女儿从一个需要父亲的孩童,蜕变为必须独自承受其死亡的独立成年人。死亡本身也可以看作日常生活中持续发生的“变形”。例如,在重复性的照护之中,死亡去戏剧化,被视为一种缓慢侵入生活结构的力量。《夜》中的“一切都没啥改变”在不动声色中蕴藏惊雷,生动地捕捉了日常与反常交织的情境。
最后,这首诗也记录了诗人自身的变形。开始,人物被困在家庭、身体或关系的结构之中,情感以近乎无机的方式沉积下来,生命力被反向消耗。渐渐地,叙述转向构造一个可供进入的世界,即如何通过受伤的自我,抵达人物与灵魂的真实。例如,在诗的早期段落中,叙述者仍然处于女儿的位置,试图与父亲维持某种情感与认知的联系;然而,当父亲“在死亡的兴奋中”将“我”忘记,这一关系结构中断,叙述者被迫成为一个边缘的观察者。她不再通过父亲来确认自身,而是在父亲的消失中重新定位自我。这种处理方式使诗歌不仅仅是对经验的完整再现,而成为一种“指向”:通往某种无法完全说出的真实。
哀悼就是逃脱言说的。《变形》组诗显示,那些身体动作(触摸、呼吸、在场)往往比语言更接近真实经验,而语言则围绕这些经验运转,总是试图接近却始终无法抵达。面对死亡,语言无法真正“带回”逝者,也无法弥合失去带来的断裂。正因如此,书写本身成为一种悖论性的行动:一方面,它注定失败;另一方面,它又是唯一可能的回应。
死亡不存在缩微版
从死者的领地发声、向死者发声、谈论死者,一直是格吕克诗歌的重要特征之一。她对死亡的痴迷是无尽的:诗集《阿喀琉斯的胜利》从哀悼的视角切入这一主题,探讨希腊英雄阿喀琉斯(Achilles)如何哀悼他的伙伴帕特罗克洛斯(Patroclus)。她于1990年出版的第五部诗集《阿拉拉特》(Ararat)源于父亲的去世,书名呼应了《圣经》中诺亚大洪水的故事。而2006年的诗集《阿弗尔诺》(Averno)则取名于意大利的一口被认为是通往罗马冥界的湖泊,这一地理与神话意象构成了诗集的象征核心:现实世界与死亡彼岸之间的通道。在这些诗中,对死亡的描绘与神话叙事交织在一起,仿佛在说:三千年过去,人类仍在面对同样的悲伤。
《阿弗尔诺》是一部典型的“死亡警示”(memento mori,拉丁语,意为“记住你是必死的”)诗集,其核心旨意在于提醒诗人与读者,正是对死亡的意识,使得生命本身获得了清晰的轮廓与意义。然而,这一传统本身包含一种悖论:它要求我们记住死亡,而死亡却是尚未发生、亦无法被真正经验的事件。换言之,人被要求去“记住未来”。在这一意义上,诗人不得不通过观看他人的死亡来“记忆死亡”,以借助间接经验逼近这一终极显示。
格吕克经常描写死亡的不可知性:“关于死亡,人们或许会注意到:/那些有资格发言的人保持沉默……”(《蝙蝠》,收于《乡村生活》,2009)。通过一种高度自觉的语言策略,她将死亡转化为一种被想象的记忆。例如《野鸢尾》(The Wild Iris,收于《野鸢尾》,1992)中那句“听我说完:那被你称为死亡的/我还记得”,表面上是死者的回忆,实则是生者通过语言建构出的“死后视角”。这种表达并不消除死亡的不可知性,反而强化了它:我们之所以需要“记忆死亡”,正因为它本质上不可经验。
《野鸢尾》具有双重指向:它既在叙述死亡,又在反思语言如何命名死亡。从语义结构看,“那被你称为死亡的”刻意拉开了死亡本身与对死亡的称谓之间的距离——它暗示,死亡并非一个自明、稳定的对象,而是一个被语言建构、被共同体约定的概念。换言之,“死亡”并不是经验的直接内容,而是经验之后的命名结果。
紧接着的“我还记得”则构成一种悖论性宣告:如果死亡意味着意识的终止,那么“记忆死亡”在逻辑上是不可能的。正是在这一不可能性中,格吕克完成了一种诗学操作,她并非真的让死者发声,而是通过模拟一个来自彼岸的叙述位置,使语言短暂地越过其自身的界限。这种声音既属于死者,又明显是由生者构造的,从而暴露出语言在面对极限经验时的张力:它既试图命名、界定,又不断显现自身的不足。
既然不可经验,也难以命名,其实也就无法准备。死亡的降临似乎总是突如其来,正如巴勃罗·聂鲁达(Pablo Neruda)在《唯有死亡》(Nothing But Death)中所写:“死亡在一切声响间到来,/像一只没有脚的鞋,像一套没有人的西装。”然而,在生命中的一切事物之中,死亡本应是最可以预期、最应被充分预见的。我们明知它终将到来:我们似乎可以为之准备——也许可以,但终究不能。或许,个体生命的终结,对人类,从根本上来说是不可思议的。
以阿喀琉斯为例,我们读《伊利亚特》(Iliad),是否可能在谈论这位希腊最勇猛的战将时,不想到他的“愤怒”? 这首史诗从第一行吟唱的“愤怒”,既可以理解为他因阿伽门农(Agamemnon)对其荣誉的羞辱而生的怒火,也可以理解为他对帕特罗克洛斯之死的悲愤。后者更为著名:正是这种愤怒导致了赫克托耳(Hector)之死,并推动了整部史诗的大部分情节。
众所周知,阿喀琉斯有两种选择:他可以平凡地长寿而寂寂无名,或是以光荣之名英年早逝。然而他从未拥有的选择,是可以不死。在帕特罗克洛斯死去之前,《伊利亚特》已经展开了十六卷,首创性地让阿喀琉斯成为一个衡量死亡意义的人。也许,阿喀琉斯愤怒的一个深层原因,是他对生与死本身的愤怒。我们在第九卷中看到他反思自身命运时,坚持说:“懦夫与勇士同享同等的荣誉,/懒惰者与勤勉者同样死去。”
这一段通常被理解为他对“英雄伦理”的存在主义质疑。但如果我们更认真地对待《奥德赛》中的那个阿喀琉斯——那个对奥德修斯(Odysseus)说“不要用死亡来安慰我”的亡灵——那么他的愤怒就更接近迪伦·托马斯(Dylan Thomas)式的愤怒:一种深刻而根本的难以置信——此刻仍然活着的“我”,竟必然有一天会成为死者。
然而格吕克始终在思考死亡。她在死亡面前从不退缩,杀伐决断。在她的诗《午夜》(Midnight,收入《忠贞之夜》,2014)中,那些高扬的抒情诗句描绘了一种狂喜的升腾。死亡会是这样吗?这一刻等待已久。黑暗中闪烁着星光。格吕克补充道:“但黑暗仍在。”即便是她最光辉的想象,也总是谨慎、沉重而坦率。
2023年10月3日,她给朋友写信,带来了“一些坏消息”。四天前,她被诊断出癌症。“我很平静。我已经80岁了,我有过精彩的人生,”她说。十天后,10月23日,她便去世了。作为一个果断的女性,这样的离世几乎不可能更迅速。
早在身故之前二十年,格吕克就写道:“我正在为/成为一个幽灵做准备。”(《阿弗尔诺》)该诗收于同名诗集《阿弗尔诺》,可以称为格吕克最逼近虚无边界的一部诗。彼时,她不过六十出头,但在诗集一开始即切入正题:“我醒来时在想/你必须做好准备。/灵魂很快就会放弃。”诗中的声音冷冽战栗,像闪烁的寒夜,或骤然袭来的霜冻,仿佛上帝收回了阳光。“你听到这个声音了吗?这是我心灵的声音;/你现在触碰不到我的身体。”(《十月》,收于《阿弗尔诺》)这是一种游离于两界之间的灵魂之声。
在《回声》(Echoes,收于《阿弗尔诺》)中,她写道:“曾经我能够想象我的灵魂,/我能够想象我的死亡。/当我想象我的死亡,/我的灵魂也死去了。这一点/我记得清清楚楚。”死亡的幽影贯穿并萦绕在她写作的每一步之中。有人觉得她的诗过于倾向坟墓;可当我年纪渐长,经历了更多痛苦,也意识到自己的人生一点点化作余生,吸引我的正是她的严肃与冷峻。
在《终极相似》(Terminal Resemblance,收于《阿拉拉特》)一诗中,诗人写到沉默寡言的父亲在临终之际变得滔滔不绝:“当一个人濒临死亡时,/他终于有了话题。”在《新生》(Vita Nova,1999)的开篇诗中,即使后来的春天带来了死亡的暗示,它还是在以温柔的方式回归着:“当然,春天又回到了我身边,这一次/不再是恋人,而是死亡的信使,然而/它依然是春天,依然凭温柔之意而来。”格吕克的作品并非总是没有幽默,但这种幽默会以近乎残酷的反讽形式出现:“我祈求从苦难中解脱;我得到的是苦难。/谁能说我的祈祷没有被听见?”(《古代文本》,收入《七个时代》,2001)——这只能令人苦笑。
有些日子里(比如清明节的此刻),以及在日子之间的幽暗缝隙中,我会觉得,格吕克所执着的问题正是诗歌存在的理由——诗歌本质上是对虚无的直面。每个人都站在一条通向虚无的自动步道上,可以暂时忽视它,回避有关它的一切思考,但这种回避终究无法持久。而死亡又是如此严肃的——正如格吕克所写:“死亡不存在缩微版。”(《集体的冬日食谱》,收于《集体的冬日食谱》,2021)所以我总是惊讶于人们为什么对死亡如此漫不经心。
也许,仅仅不存在就已足够
诗歌与神话之间的关系,常常是格吕克诗集的核心所在。在她这一代诗人中,几乎没有人像她那样如此直接地依赖菲利普·拉金(Philip Larkin)瞧不上的“共同神话资源库”(the common myth-kitty)。
诗歌与神话历来互为“侍女”,彼此滋养、共同塑形。有时,诗人的工作在于搜集并改写既有的神话传统,另一些时候,诗歌则为历史、传说甚至其他神话中的人物与故事披上一层光晕。在英国诗人罗伯特·格雷夫斯(Robert Graves)看来,诗歌的根源并不在理性秩序之中,而在一种原始的、仪式性的、近乎狂热的经验之中——那正是神话与诗歌最深层的交汇处。
对拉金来说,借助典故和互文性,无论对所引用的神话多么颠覆,也不过是文学上的“名词掉落”。但对格吕克而言,这却是她诗歌景观的核心部分。有诗评家认为,格吕克“用神话人物作为伪装,创造了具有公众意义的个人叙事”。暂且不讨论诗歌用典的分歧,有一点可以确认:希腊神话与格吕克的诗所共有的特点,是试图通过书面记录,将人类的影响力延续超越我们有限的寿命。《伊利亚特》无疑经受住了时间的冲刷,而格吕克的诗歌在她去世之后——尽管时日尚短——也依然备受尊崇;人类似乎确实在通过书写为自己构建某种“永恒”。
但这真的可以构成对死亡的抵抗吗?这正是我们反复追问的问题。在回应这一问题时,格吕克也有独到的贡献:她转向了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永恒力量”——自然。
在《夜间迁徙》(The Night Migrations,收入《阿弗尔诺》)中,叙述者所“哀悼”的,并不是逝者本身,而是他们将再也无法看到“山楂树上红色的浆果,/以及在黑暗天空中/鸟群的夜间迁徙”。
那么,上述问题的答案也随之显现:通过作品所获得的“永恒”,并不能将个体从隔绝感中解救出来,这种隔绝感横亘于逝者与继续流动的生命世界之间。你不在了,世界依然运转——浆果依旧丰盈,鸟群横越天空;叙述者自己,也只是在再次“看见”这些景象时才会想起逝者,并不得不很快与自身达成某种和解。
死亡不仅意味着我们失去对现实经验的亲身参与,也迫使我们面对这样一个事实:这个世界——哪怕是其中最日常、最微小的美——依然会在没有我们的情况下“继续存在”。
听上去不无悲凉,不过同样重要的是要看到,格吕克并未止步于此——在此诗的后段,她承认:“那么灵魂该如何寻找慰藉呢?/我告诉自己,也许它不再需要/这些愉悦;/也许,仅仅不存在就已足够,/虽然很难想象。”格吕克利用我们对死亡的无知来揭示:我们真正知道的,恰恰只有这种“无知”。因此,我们总会将死亡预设为一项巨大丧失,其实是源于把此生所珍视的经验投射到彼岸;事实上,逝者或许只是身处一片安宁,无欲无求。真正被死亡所困扰的,并非死者,而是仍然活着的人。
也正是在这里,格吕克诗歌的真正价值显现出来:它们简洁而有力,在不确定的时刻牵引我们前行——当我们战战兢兢地直面死亡这一不可避免的幽影时。通过书写这一普遍的人类处境,格吕克并不是为“死亡意味着什么”“我们该如何面对它”“死亡之后会怎样”这些问题提供最终答案;她所做的,更像是呈现她个人的思考,并向我们发问:这是我的理解,我也在与之相搏——那么你呢?
3月31日,在八达岭长城的山脚下,我伫立于爸妈的墓前,念完了格吕克的诗,抬眼望去,漫山遍野的杏花桃花,层层叠叠,兀自开放。抚摸着墓碑上镌刻的老爸生前的诗句:“浮名憾事皆抛却,紧闭柴扉且醉眠”,我意识到,那是信念的雕塑。父亲虽沉默,我知道他在教我,于想象中生活,而活着,是一个我们很容易忘记自己始终在实践的动词。
2026年3月30日-4月2日,北京
发布于:上海